疫情下的上海医生:做线上义诊、写科普文章给患者安全感

时间:2022-04-24

  壹 对病人来说,晚诊断一个月、晚治疗一个月,生存期都会减少,国外已经有数据在统计。对医生来说,我们青年外科医生被派出去支援了,这一个月是浪费掉的。只有等上海全面解封,才会好起来。

  贰 封控期间,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,当然这必须是跟自己的专业能力相匹配的事情,就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。

  叁 公益门诊持续了三个星期,帮助了100多位患者,其中有几位我们真的救了他的命了,他们静脉血管破了,我们就教他在家里怎么自己止血,怎么控制。

  肆 因为处于静默状态,其他科室的诊疗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,但妇产科的需求还是很大,生孩子这个事情是停不下来的,所以们科室现在有一大半的精力都保障妇产科的医疗需求,妇产科走廊里都有加床。

  伍 疫情以来,倒是普通人群心理咨询的需求量大增。这个也很好理解,大家封控时间久了,很多以往的需求无法满足,对未来的把控度越来越低,就会产生情绪上的变化,这是符合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反应的。

  截至4月22日,上海本轮新冠肺炎疫情累计报告新冠病毒感染者人数已超过40万人。医疗系统正面临巨大挑战:医务人员感染频现,医护所居住社区可能严格封控,大量医护人员抽调去方舱和外采核酸,就诊病人出现阳性即要消杀……

  所有的诊疗工作不复从前,在这个当下,作为整个医疗系统里最重要的主体——医生,他们在经历什么?他们的工作受到怎样的影响?他们如何在受限的条件下帮助患者?

  经济观察报找到了不同医院、不同科室的几位医生,他们是我们观察、思考疫情下上海医疗体系的样本,以下是他们对于自身工作现状的自述:

  某三甲医院普外科科主任:上海市每个医院情况都不一样,总体来说二级医院比较辛苦,二级医院主要是防控,医生护士一开始就出去支援核酸检测,他们非常辛苦,本身的阳性也比较多。像我们这种三甲医院,主要是承担治疗,当然我们也派出去很多护士和青年医生。

  先是内科先出去支援,外科出去比较少,原来也是考虑4月5号解封以后还要做手术的,没想到4月4号形势大变,一封就封到现在。

  封之前我们医院就让能出院的病人全部出院了,没有治疗的也先出院,医院领导、科主任、医生留值班的,护士也只留一部分,因为那时候可以进不能出,所以我们宁愿先把人员放出去。没想到后来不进不出了,现在大家都认可了,在外面的就在外面,在里面的就在里面。

  照原来情况,我们医院门诊一天大概在15000到18000,手术量一天三四百,这些都没有了。我们的病人一半以上是外地过来的,现在这批人来不了了。

  具体到我们科室,我们是大外科,包括肝胆、胃肠、甲乳等有接近10个亚专业,一共11个病区,一年有接近2万的手术量。目前科室大概有不到一半的病人还住在医院,很多病人能出院了也出不去,没办法去机场、高铁站,出去了也没酒店住。

  我们本来上礼拜手术要开了,部分手术可以解禁,但是问题很大,手术室没有人了,一大帮护士到方舱去了,又调不回来,回来也要隔离。然后还有一部分护士住在浦东的,谁去接?这些问题没有这么简单的,整个没有理清楚。

  这两天我们刚开始准备解封,病房陆陆续续接收一些病人,但是非常严格。我今天也在联系一个病人,他住在杨浦区的,没车,好不容易找到车又很贵,而且那个车也不能跨区,所以还有一大堆的问题。另外还要连续3天核酸报告阴性,收到病房后要住在单独病房,3天6次核酸,不能做检查,每次查房医生都穿隔离衣,我估计没人愿意收病人。

  这是一个系统,放开部分病人或者放开部分医生都没用,从门诊到住院需要送物资的、麻醉、手术室、抢救用血、用药全部要启动。这不是一两个医生可以启动的,我估计我们医院先试一个礼拜,如果行的话估计会逐渐放松。

  现在社会上肯定要求医院开放,但“紧箍咒”没有解除,院感超过5例就要问责,你说医院流程做到位就不会被问责,不可能的,只要爆发院感,查起来肯定环节上面有问题。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政策。

  对病人来说,晚诊断一个月、晚治疗一个月,生存期都会减少,国外已经有数据在统计。对医生来说,我们青年外科医生被派出去支援了,这一个月是浪费掉的。只有等上海全面解封,才会好起来。

  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肿瘤医学部主任李进:我从3月下旬开始就住在医院了,一直到现在,中间回过一两次家拿个东西。虽然现在没有门诊了,但我每天还是很忙,有线上学术会议,临床研究的方案讨论,还要做线上义诊,然后要写书,就是“2021年的中国抗肿瘤新药临床研究述评”,还有查房,我们科室现在有30个住院病人,我主要是管特需的病人。

  线上问诊比起门诊的面诊效果会稍微差一点,因为毕竟门诊是要给病人做检查的,有些检查结果可以马上出来,面对面交流会更加仔细一点。线上看不到病人,也无法给病人体检,只能根据病人的介绍去评判病情。但是总体来讲,现阶段对病人还是有一定帮助的。

  这段时间我一个星期要做3、4次的线上义诊,一次半天,白天没有空就晚上进行,反正住在医院里晚上反而有空,病人还是很满意的。他们封控在家里头,什么都不能做,疼痛怎么处理、要化疗还是不化疗、什么时候能化疗,都是问题。特殊时期,就医很困难,他们很焦急,你给他解释和指引一下,对病人还是有很多帮助的。免费是次要的,关键是他们咨询了之后就有了安全感,这是最重要的。每次义诊,我都让助手把这个病人的咨询过程录下来,剪辑他的视频内容再发给他,没有听清楚他还可以自己回看。

  我的病人都是肿瘤患者,如果情况紧急的话,我就告诉他附近哪几个医院有急诊、哪几个医院可以化疗。现在上海有好几个肿瘤患者互助群,里面有患者自己总结的上海市能够化疗的地方,地点,电话等等。我把这些信息跟病人分享,还有一些疫情期间的特别注意事项,告诉他们不能盲目去医院,要先把核酸做好,然后主管医生给病人开一个证明,证明他现在需要出来做什么治疗或者做什么检查,拍好微信发给他。因为如果盲目出去,没有做好准备工作,可能就会找不到开诊的医院和可以接受治疗的地方。

  基本上我的病人都有我的微信。我们科室有7、8个主治医师,按照我们科室的管理规范,每个主治医师都建有自己的微信群,每个群少的一两百人,多的三四百人,这样就把住院病人管理好了,病人出院之后普通问题在微信群里就能解决。这次疫情期间,每个主治医师都主动跟自己的病人联系,为病人提供咨询帮助。我个人也有自己的微信群,现在有近400个病人,平时他们跟我的助手联系,如果要制定新的治疗策略,我的助手会收集整理病人的病情资料供我参考,我再跟病人交流。

  我们针对病人的微信群已经建了两三年了,病人都有我们医生的电话。我经治的病人大多数也都有我的电话号码。不过,他们都知道我很忙,一般情况不会打我的电话的,但紧急情况会,比如大出血、穿孔等急症他们就会联系我,我就告诉他们怎么处理,到哪里去、找谁,或者帮他们联系专家什么的。

  上海封控这段时间,我的老病人还好,没出现过什么大的问题,一般的需求都基本满足了。我们科超过一半的病人都是外地病人,我们会通过微信指导他们在当地继续接受治疗,目前影响不大。同时这跟我们的科室属性也有关系,我们是肿瘤内科,不像外科医生必须做手术,所以相对来讲,影响没有外科大。我们的病人大多数就是把静脉化疗的方式临时改为口服,这样方便也安全,在家里就能进行。还有就是指导止痛治疗和一些副作用的简单处理,病情不急的可以适当推迟化疗的时间,疗效评估这样的过程可以等疫情过去之后再进行。

  封控期间,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,当然这必须是跟自己的专业能力相匹配的事情,就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。

  张强医生集团创始人张强:封控之前,我们的医生除了临床工作以外,也组织志愿者队伍参加了8轮在一线的核酸检测工作。我住在浦西,4月1号以后开始封控在家,但我也没空着,因为患者很多。

  2020年初疫情的时候,我们在全国10多个城市的静脉病中心,当时关掉了一大半,后来我们研究了国外的一些资料,自己在线上开发了“空中门诊”,所以4月1号封控之后开始组织公益门诊,医生、护士自愿放弃休息,帮助那些居家碰到静脉疾病的患者远程视频咨询。

  到现在,公益门诊持续了三个星期,帮助了100多位患者,其中有几位我们真的救了他的命了,他们静脉血管破了,我们就教他在家里怎么自己止血,怎么控制。

  有一个患者,静脉曲张很多年了,他在家里不小心碰了一下,血就流出来了,很危险,出血多会失血性休克,我直接给他远程视频指导,把血止住以后就安心了,至少没有什么大的问题。等到疫情过了以后,他就可以在线下去做手术了。

  居家隔离期间的静脉病发病率比较高,这段时间我们收到的咨询明显增加。猝死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肺栓塞,肺栓塞大部分来自于下肢的静脉血栓,平时大家都在走路或者活动,但居家期间下肢的活动量大大减少,静脉血栓的风险就会明显增加。

  这里面还有个问题,有些血栓病人是长期吃抗凝药的,突然封闭,很多人的药品来不及准备,他要是停药,就有可能复发。“空中门诊”还是很受患者欢迎的,尤其疫情期间,医生、患者以及患者家属可能在不同的地方,可以一起参加门诊,也解决了一些诉求。

  我封控期间做的最多的两件事情,一是线上问诊,二是写科普文章,大概平均2天会写一篇科普文章。

  我的专业是静脉病,但痛苦的是,我收到了很多跟我专业没关系的病人的求助,因为我在微博上也属于“大V”。

  早期周盛妮护士那些案例出来以后,上海各大三甲医院逐步开放一些急诊了,但又面临一个问题,小区不让出去,或者小区让出去,跑到医院又需要核酸报告。这里面碰到各种各样的困难。

  后来说网上配药,我也为家里老人去配药,路上碰到很多老年人,他们也不会操作。上海最大的一个医药公司,好不容易跑到那,要求要48小时核酸。因为我们小区一直全阴,所以一直测抗原,它也不承认,就是不承认,说不能配药。

  还有三甲医院出现很多医务人员感染,医务人员也被收到方舱去了,他本来是防疫人员,现在变成患者了,整个资源就出现了很大的缺口。

  我的身份比较特殊,除了是临床专家,我还要管整个企业。原来说浦西封4天,5号就解封,我们是10号发工资的,当时忽略了很多可能的变数,包括发工资,没有把U盾从办公室拿出来,所以我们员工的工资也没办法发放。

  某三甲医院超声医学科主治医师:我们超声科的特点是对接全院,服务全院各个科室,所以每个科室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一些。因为处于静默状态,其他科室的诊疗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,但妇产科的需求还是很大,生孩子这个事情是停不下来的,所以我们科室现在有一大半的精力都保障妇产科的医疗需求,妇产科走廊里都有加床。

  很多科室非必要不住院、非必要不手术,而且外地病人来不了,病房里面还是空了很多,病房的医生也有很多调去方舱了,医疗力量也不够。但医院又要求医疗不能停,很多医生住在封控小区,市内交通也停掉了,住在很远的浦东、宝山、闵行的这些医生过不来,有的小区即便有工作证也不让出,要你开各种各样的证明,现在人手都不够怎么开证明?就算小区让出,也没有公共交通,自己没车的话更过不来。

  我们科室原来有30个医生上班,现在是一次上5个医生,这5个医生吃住在医院,这一周白天晚上都承担整个医院的医疗工作,一般分配是2个医生在病房,3个医生在门诊、急诊。病房和门急诊的医生不能相互流动,医生3个周期轮换,上岗一周、备一周、休一周,周末有专门的值班人员。

  5个人撑起来全院的工作,虽然总体的服务量少了,但摊到每一个人身上的工作量就多了,个人劳动强度并没有降低,反而增加了很多。

  我们现在是移动式超声和固定式超声并举,病房、急诊大部分是移动式超声,也是因为疫情,患者和家属能不动就不动,病人的防护毕竟没有医生好。那超声医生经常就要去病房里,在隔离病区跑来跑去。以前还有远程超声帮忙,最近因为设备没有办法及时维护,工程师也被封控了,所以医疗过程还是大受影响。

  现在门诊80%都是妇产科病人,以前妇产科病人只占门诊20%、30%。来看病的病人,病情跟平时相比要重一些,因为普通的病可能就不来看了,来看的都是危重症的,而且很多病人都住在封控小区,医院也害怕交叉感染,所以医生的工作流程跟之前相比非常不同,防护过程非常繁琐,一遇到封控小区来的病人、阳性的病人,工作效率急剧下降,很多时间都花在防止交叉感染上面。

  我们的急诊也是不停的,但是它中间有时候要防控。如果你进去看了,急诊里面真的是住满了,出现一个阳性就要消杀,但不是关门,只是暂停。消杀几个小时之后继续开,我们很多同事都累得不行了,也有同事感染了。现在急诊是有医生阳性才停,反正在医生心目中,急诊那块区域就是阳性环境,过去要做二级防护。

  像我们超声科,接触各种各样的病人,在全院跑,环境还很复杂。现在有很多病人莫名其妙就阳了,可能是因为环境感染,就是物传人,我们门诊的保洁阿姨们大面积阳了,其实她们和医生是一样的防护。区别在于,门诊接诊医生是在一间诊室,用一个桌子、一台电脑,但保洁阿姨会接触患者的物品和环境。

 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副主任医师乔颖:疫情以来,我们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徐汇院区、闵行院区的门急诊坚持开放。和综合性医院不同的是,精神专科医院住院人数比较多,两个院区住院患者3000多人。所以为了保障患者的安全,我们要尽一切力量减少院内感染。

  城市相当于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子,封控相当于车子急刹车,这种急刹车是有惯性的,有些人没有抓牢就会倒在地上,有些人身体后仰然后又会回来,所以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和恢复,这就必须做好摸排和梳理流程。但面对“急刹车”大家会很着急,很多人产生了焦躁情绪,正因为大家有着共同的“聚焦点”,所以这种焦躁是会在比较短的时间里进行嫁接和投射的。

  对精神类疾病的患者来说,如果能够按时、按量用药,封控对他们的影响并不会很大,所以针对患者,我们一定要给他们提供药物的支持,流程一定要走得通,不管是志愿者来、民警来、亲人朋友来配药,带好有效身份证明,做好疫情防控要求内容,能够配好药物。

  这里大家必须感谢的是一直奋战在一线的各位同志,有些小区志愿者到我们医院来配药,有一个志愿者手上有12张卡,都配好了,回去分发给小区的居民。

  目前的医疗就诊,社区一般都是开绿灯的,以保证民众能够及时得到救护。而精神障碍患者和其他躯体疾病患者又不一样,本身就存在情绪波动,所以大家不要太着急,找到合适的渠道和途径都可以有序就诊。

  原则上,上海每个区都有一家精神卫生中心,会根据疫情防控要求和自己医院的实际情况进行开放,只是门诊开放的形式、专科和时段会有不同。不仅如此,上海好几家三甲综合性医院的心理科也有部分开放。为方便市民朋友就诊,建议属地化管理,就近看诊,而非聚集在一两家医院。当然,这需要大家积极关注各家医院的开诊信息,比如可以关注医院的官方微信公众号,健康云平台等,进行信息查询。

  疫情以来,倒是普通人群心理咨询的需求量大增。这个也很好理解,大家封控时间久了,很多以往的需求无法满足,对未来的把控度越来越低,就会产生情绪上的变化,这是符合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反应的。此时,大家需要有地方做心理的加持,需要“报团取暖”。

  而且,上海作为一个超大型城市,以往的服务体系比较完善,可以说,让人们群众的满意度比较高。所以,当“急刹车”、“停摆”的时刻到来,出于惯性,人们也就希望继续前行,这就产生了矛盾。我们24小时的心理热线不断有人打电话过来,会听到各种需求,有的会说医生我喜欢喝咖啡,咖啡喝不到我很焦虑;还有的说我今天吃不到肯德基很焦虑等等。

  所以心理咨询需求量增大是供需关系失衡的表现。疫情打破了人们“三大平衡”:第一,对生死的恐惧平衡被打破,人类从来都是具有生的喜悦和死的恐惧的。第二,对未来把控度平衡被打破,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所以我害怕。第三,对现状的满意度平衡被打破,我想要的东西得不到,或者我以前拥有的东西没有了。当三个平衡都被打破时,情绪会紧张、害怕到一个高度,就是大家一直在说的“我要崩溃了”。

  针对这方面的需求,我们医院牵头市区两级的心理工作者、医务人员致力于24小时服务的上海市心理热线一直在提供服务。为了做好民众心理健康建设和相关情绪疏导,从这周开始开通了线上的互联网心理咨询,我们也一直在通过医院官方自媒体、各大主流媒体、互联网平台等传递科普知识。所以还是这句话,希望大家能够通过官方渠道主动获取信息。

  另外,有一点需要提及。尽管封控时间久了、生活不方便了、需求得不到满足了,每个人都会有情绪变化。我们的确看到了很多网络上的录音、视频、指责。可以理解,但是,我们依旧呼吁大家,疫情当下,我们需要暂时把个体化的需求减少,要有“命运共同体”的观念,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希望,那就是战胜疫情。

  网络上有过一个灵魂拷问:“疫情过后,你会离开上海吗?”相信每个人都是有答案的。我们热爱这座城市,所以我们相聚在这里,请大家再多一点耐心,给这座城市缓冲的时间,也给他重新起航的力量。看不见的上海人阳光电源业绩不及预期 上千只基金承压 新能源板块会否熄火?我们记得——写在经济观察报的21年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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